解闷十二首·其十二

〔唐〕杜甫

侧生野岸及江蒲，

不熟丹宫满玉壶。

云壑布衣鲐背死，

劳生重马翠眉须。

【译注】

• 侧生野岸及江蒲，不熟丹宫满玉壶：荔枝侧生于荒僻江岸，不入朱门宫阙，却盛满了皇家玉壶。侧生：指荔枝非正统栽培，野生于僻壤。左思《蜀都赋》有“旁挺龙目，侧生荔枝”句，后“侧生”成了荔枝之代称。江蒲：江边蒲草，喻荔枝生长环境荒僻，暗指荔枝本为野生植物，与宫廷贵气无关。不熟：不熟悉。丹宫：朱红宫殿，指帝王之居所。玉壶：皇家储冰保鲜的容器。
• 云壑布衣鲐背死，劳生重马翠眉须：隐居山野的平民，终其一生，直至鲐背之年老死云壑无人问津，君王竟为红颜劳役百姓、损毁驿马。云壑：云雾深山，代指隐士或百姓居所。鲐（tái）背：专指老年人背部皮肤出现如鲐鱼的斑纹，此高寿象征，常代指九十岁左右的老人。‌讽喻贤能之士埋没山野直至老死，无人问津。劳生重马：劳生，辛苦劳累的生活。重马，古驿使一人用两马，故称。翠眉：女子黛眉，指杨贵妃。须：同需，需求。

《解闷十二首·其十二》作于代宗大历元年，即公元766年，杜甫流寓夔州时。安史之乱虽平，但唐王朝已显颓势。诗人回顾开元、天宝旧事，借荔枝贡赋之弊，反思政治腐败导致山河破碎的根源，针砭玄宗为满足贵妃口腹之欲而劳民伤财的弊政，感叹统治阶级只重女色，不重贤才，布衣之士还不及荔枝引起他们注意。

荔枝本来生长在南方江岸、田野之中，并非成熟在红色的皇宫之内如樱桃那样，然而能盛在玉壶之内，却与樱桃相同。而有品德学问的布衣之士，一直老得皮肤出现鲐鱼般的斑纹，老死在高山深谷中无人过问。像荔枝这样仅供口腹之欲的东西，却因那个女人的需要，竟可以既劳累人，又糟蹋马，千里之外快马加鞭急速运来。诗人写到这里，戛然而止，让读者自己去作出结论。

此诗以岭南荔枝这一“微物”为切入点，用以小见大的手法，揭露天宝年间“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杜牧）的荒政。

杜甫将贡荔之弊与“云壑布衣”的命运对举，凸显统治阶层骄奢与民间疾苦，以“野岸江蒲”的荒蛮与“丹宫玉壶”的奢华，形成空间对立和意象的对比。以“布衣鲐背死”的寂寥与“劳人害马”的喧嚣构成反差。通过意象碰撞，揭示盛世表象下的社会不公。

本诗体现了诗圣沉郁顿挫的语言风格。末句“劳人害马翠眉须”以冷峻的笔锋直指祸端根源，矛头直指最高统治者。诗中未直接批判玄宗，但“翠眉须”三字已道尽讽刺：百姓苦难竟系于贵妃一念之欲。

诗中贯穿着儒家“仁政爱民”的思想，体现诗人以诗存史、警醒世人的责任感。此诗是《解闷》组诗中讽喻最尖锐的篇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