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闷十二首·其五

〔唐〕杜甫

李陵苏武是吾师，

孟子论文更不疑。

一饭未曾留俗客，

数篇今见古人诗。

【译注】

• 李陵苏武是吾师，孟子论文更不疑：李陵与苏武的诗风是我学习的典范，孟云卿这样评论诗文我毫不怀疑。李陵苏武：汉代将领李陵与使臣苏武。相传二人有赠别诗，风格古朴悲壮，被杜甫视为五言诗源头。孟子：指杜甫友人孟云卿，唐代诗人，主张诗文复古。“孟子”是尊称，非战国孟子。
• 一饭未曾留俗客，数篇今见古人诗：他不曾留俗客吃过一顿饭，如今流传的几篇佳作真像古人的诗。俗客：迎合流俗之人，暗指当时浮华诗风的追随者。古人诗：以李陵、苏武为代表的古典诗风，喻孟云卿诗作质朴高古。

《解闷十二首·其五》是杜甫晚年流寓夔州时所作的一组排遣忧闷的诗歌之一。此诗虽题为“解闷”，实则借怀人论艺抒发了诗人对高洁人格与纯正诗风的坚守，以及对古今知音的深切渴望。

首联“李陵苏武是吾师，孟子论文更不疑。”诗人开宗明义，表明自己的文学与人格师承。李陵、苏武的赠答诗在唐代被视作五言诗典范，其情感真挚、气格悲壮，杜甫引为楷模。孟子指唐代诗人孟云卿，他主张诗歌应继承《诗经》风雅传统，反对绮靡文风。杜甫以“更不疑”三字，斩钉截铁地表达了对孟云卿文学观念的认同，实则是自陈其诗歌创作的理念：重风骨、尚古朴、关切现实。

“一饭未曾留俗客，数篇今见古人诗”，既写孟云卿，亦是诗人之自况。“一饭未曾留俗客”以生活细节刻画其清高孤介的品格：不趋炎附势，不敷衍庸俗之徒。这与杜甫“未尝一日低颜色”的傲骨一脉相承。“数篇今见古人诗”赞誉孟云卿的诗作深得古人之魂，格调高古。这既是对友人的推崇，也暗含了杜甫对当代诗风偏离古朴的隐忧，以及他对“古人诗”中蕴含的深沉情感与质朴力量的追慕。

原诗虽仅四句，但意蕴绵长。通过标举李陵、苏武的悲慨沉郁和孟云卿的耿介高古，构建了一条精神血脉。他虽处困厄，却以此自勉，坚守着诗歌的严肃性与人格的独立性。

“解闷”实则“未解”，诗中并无闲适消遣之意，反而在怀人论艺中透露出对知音难遇、理想不彰的苦闷。这种“闷”，正是伟大灵魂在乱世中的深刻孤独。

此诗虽短，却是理解杜甫晚年思想与艺术追求的重要窗口。在安史之乱后的大唐衰微的背景下，杜甫以诗歌守护着文化的正统与士人的气节。他对“古人诗”的追寻并非泥古不化，而是渴望重建诗歌与人性、社会的真诚联系。这种精神深深影响了中唐新乐府运动及后世文人，成为中国诗史中一条鲜明的精神脉络。

综观全诗，杜甫以精炼之笔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对话：与古之烈士、今之挚友，亦与理想中的自己。在解闷的浅表诉求下，涌动的是诗人对文化命脉的深切关怀与独立不移的精神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