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闷十二首·其二

〔唐〕杜甫

商胡离别下扬州，

忆上西陵故驿楼。

为问淮南米贵贱，

老夫乘兴欲东流。

【译注】

• 商胡离别下扬州，忆上西陵故驿楼：胡商离开这里东下扬州，想起往年曾登上西陵古代的驿楼。商胡：从西域等地来经商的胡人。西陵：在今浙江萧山西北。驿楼：驿站的楼。古时供传递公文的人或来往官员暂住、换马的处所。
• 为问淮南米贵贱，老夫乘兴欲东流：想问一下现在淮南的米价是贵还是贱，我想要趁着兴致前去东游。东流：一作东游。

《解闷十二首》其二是杜甫以简淡笔墨抒写漂泊人生的经典之作。诗中交织着商旅往来的图景与个人记忆的沧桑回响，在看似随意的问答间，渗透着深层的时代忧思与生命况味。

诗以“商胡离别下扬州”开篇，勾勒出唐代长江流域商旅往来的画面。“商胡”指西域商人，这一意象既展现盛唐后国际商贸的余韵，又暗喻着社会的流动与无常。“忆上西陵故驿楼”陡转笔锋，从眼前场景跃入对吴越旧游的追忆。西陵（今浙江萧山）驿楼曾是诗人青年漫游的驻足处，今昔对照间，透露出岁月的苍茫感。

“为问淮南米贵贱，老夫乘兴欲东流。”末二句以询问米价、故作轻松的语气，将视线引向未知的“东游”。三重时空在四句诗中自然流转，形成杜甫晚期特有的“回忆-现实-遐想”交织的抒情模式。“为问淮南米贵贱”表面是向商胡打听旅途琐事，实则蕴含多重深意，包括民生关怀的缩影、漂泊者的生存焦虑以及历史语境的折射：安史之乱后漕运受阻，关中常现粮荒，淮南作为产粮区其米价具有象征意义。此问间接指向中唐经济命脉的脆弱状态。

诗人自称“老夫乘兴欲东游”，看似洒脱，实则充满反讽意味。晚年贫病交加的杜甫已难有真正“乘兴”漫游的可能，此语既是对青年漫游岁月的追慕，也是对现实羁绊的无奈排遣。

全诗语言明快如口语，情感却深沉如古井。商胡的“离别”与诗人的“欲东流”形成动机对照——前者为利奔波是现实常态，后者飘零欲往则更多是精神层面对自由的渴慕。

作为组诗第二首，此篇实现了从自然意象（其一中的山禽溪女）到人文意象的转换。商胡、驿楼、米价等符号将诗人的愁闷从田园语境拓展至社会经济维度，为后续诸首对艺术、历史、时政的探讨奠定了基调。此诗体现杜甫“以闲笔写沉痛”的晚期风格，在看似平淡的与旅人的问答中埋藏着时代变迁的印记与个体生命的沧桑。二十八字间，商旅的足迹、诗人的记忆、百姓的生计、时代的暗涌悄然汇合，呈现出一幅中唐社会流动性的微观画卷，而其中回荡的始终是杜甫那颗赤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