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闷十二首·其一

〔唐〕杜甫

草阁柴扉星散居，

浪翻江黑雨飞初。

山禽引子哺红果，

溪女得钱留白鱼。

【译注】

• 解闷：意为随意所至，吟成短章，借以排遣愁闷。
• 草阁柴扉星散居，浪翻江黑雨飞初：草堂柴门在江边零星散落，黑云翻墨江浪汹涌，骤雨初降。草阁柴扉：泛指夔州当地居民的住处。星散：如天空中的星斗一样分散列布。
• 山禽引子哺红果，溪女得钱留白鱼：山鸟带着幼雏啄食红艳的野果，渔女为了换钱，将捕获的白鱼细心存放。引子：带着雏鸟。哺：饲喂。溪女：一作“溪友”。指江边妇女，溪女卖鱼是当时夔州常见情景。留：即给，当地口语。

《解闷十二首》其一是杜甫晚年在夔州所作。这组诗以“解闷”为题，实则是诗人对世态人情的深刻观察与自我心境的投射。此诗以白描手法勾勒出一幅江村雨景图，于疏淡笔墨间暗含深沉感慨。

“草阁柴扉星散居，浪翻江黑雨飞初。”前两句以“草阁柴扉”的简朴与“浪翻江黑”的险恶形成空间对峙，暗示战乱时代普通人家的飘摇处境。

“山禽引子哺红果，溪女得钱留白鱼。”后两句中，“山禽引子”展现自然界无私的哺育之情，而“溪女得钱”则揭示人间以交易维生的现实——红果可自由啄食，白鱼却需换取钱币，暗喻自然天性与社会法则的冲突。

诗人以冷静视角记录夔州风物：浪涌雨飞的动荡天气，恰似安史之乱后社会的持续震荡；“溪女得钱”的细节，折射出中唐商品经济对田园生活的渗透。这种对日常场景的史笔刻画，延续了杜甫“无一字无来处”的写实精神。

此诗表面是闲适的“解闷”之作，实则暗藏忧思。山禽哺雏的温馨场景，反衬出乱世中人间亲情的脆弱；渔女为生计劳作的画面，隐含诗人对民生疾苦的无声关切。尾句“留白鱼”的“留”字尤显精准，既指存放货物，又暗喻百姓在动荡中勉强维系生计的状态。

在二十八字的有限空间里，杜甫构建出多层次意境：首联泼墨写景，气势恢宏；颔联工笔描摹，细节生动。全诗遵循“起承转合”的经典结构，而情感节奏却呈现“外舒内紧”的特质，在田园诗的外壳下涌动着沉郁的时代悲音。

此诗典型体现了杜甫晚期诗风：洗尽铅华的语言下蕴藏着对自然、社会与人生的综合观照。在“解闷”的轻松题名下实际延续着诗人始终如一的民胞物与情怀，堪称“以闲笔写沉重”的典范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