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下夔州郭宿雨湿不得上岸别王十二判官

〔唐〕杜甫

依沙宿舸船，

石濑月娟娟。

风起春灯乱，

江鸣夜雨悬。

晨钟云外湿，

胜地石堂烟。

柔橹轻鸥外，

含凄觉汝贤。

【译注】

• 船下夔州郭宿湿雨不得上岸别王十二判官：乘船顺流而下，抵达夔州城外的郭城边停宿，夜雨致路面湿滑泥泞，无法登岸以表达与友人王十二判官告别之意。
• 依沙宿舸船，石濑月娟娟：船儿依傍着沙洲过夜，听到了江水激石之声，看着月色柔美多情。舸船：大船。 石濑：水击石形成的激流。
• 风起春灯乱，江鸣夜雨悬：风起了，吹动船上灯火乱晃；夜中雨落，带着涛声齐鸣，像是悬在空中。春灯：春夜之灯。
• 晨钟云外湿，胜地石堂烟：远望石堂圣地笼罩在烟雾之中。早晨的钟声从云外传来，因为“沾湿”似显得十分沉闷。云外：指高山之上，也指世外。
• 柔橹轻鸥外，含凄觉汝贤：白鸥轻浮在柔美的船桨之外；此时天降大雨，道路湿滑，不能和你（指王十二）作别，心里凄楚，更觉你高尚善良。柔橹：操橹轻摇；船桨轻划之声。轻鸥：轻盈飞翔的鸥鸟。含凄：心中满怀凄楚之情。觉汝贤：觉得你王十二高尚贤善。

此诗当作于大历元年（765）春末，时杜甫与家人欲乘船往夔州，将东西搬上船后，因天色已晚，宿于云安郭外，在船上过夜。当晚大雨，道路湿滑，不能上岸与王十二判官作别，于是写下了这首美丽多情的五律，向这位资助此行的友人致意。

这首诗从入夜写到天明开船，层次分明，景物描写生动，结尾用“觉汝贤”三字写尽对王十二判官的无限留恋之情，寓意高远，含蓄隽永。

首联“依沙宿舸船，石濑月娟娟”，写石濑与月色，刻画十分明秀。“娟娟”二字把山石间明净的月色点染了出来，此写云安月色，也是写对于云安的美好记忆。

“风起春灯乱，江鸣夜雨悬”，写夜雨江景。登舟时月色明丽，入夜后却风雨骤起。风摇船动，随波起伏，灯火上下游移，有如春灯点点，用一“乱”字，写尽风中灯火游移闪烁的神态。风后继之以雨，江声夹杂雨声彻夜不绝。“悬”写雨景，也写心境。“悬”是一种感觉。没完没了的雨，如悬空际。下面是滔滔江水，上面是下个不停的雨，一切似乎全都浸泡在水里。

颈联“晨钟云外湿，胜地石堂烟”，写清晨所闻所见。江上一夜雨，清晨两岸山峦，云雾弥漫。穿过云雾，传来了钟声；远处夔州石堂胜景隐没在烟雾里。写钟声而言“湿”，是写感觉。船泊江中，寺在山上，钟声从寺中传来。穿过山上岸边的云雾，仿佛连声音也沾湿了。声而闻湿，是彻夜听雨的感觉与眼前烟雾中钟声的联想，是听觉向感觉的转移。

尾联“柔橹轻鸥外，含凄觉汝贤”，写别情，是全诗主旨所在。本拟登舟后再上岸与王十二话别，因夜雨未能如愿，只好把一种凄然别情，深藏于心，用一“觉”字，把心中的对王十二的眷恋惜别表现出来。“觉汝贤”三字蕴含极丰，可作各种理解，或者半年云安养病，曾受到王十二的多方照顾；或者寂寞旅愁中曾得到王十二的亲切慰安；或者艰难之际曾得到王十二的帮助；或者钦慕王十二人品，或者赏识其行事等，无限深情，尽在三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