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出塞九首·其九

〔唐〕杜甫

从军十年余，

能无分寸功。

众人贵苟得，

欲语羞雷同。

中原有斗争，

况在狄与戎。

丈夫四方志，

安可辞固穷。

【译注】

• 从军十年余，能无分寸功：入伍已十多年了，难道没有一点功劳吗？能无：犹“岂无”“宁无”，但含有估计的意味。分寸功：极谦言功小。观从军十年余，可知“府兵制”这时已完全破坏。
• 众人贵苟得，欲语羞雷同：众人都以不正当手段获取利益为贵，我想表达看法，却羞于和他们一样。众人：指一般将士。苟得：指争功贪赏。欲语：二字一顿。想说说自己的功，又不屑跟他们同调，干脆不说也罢。雷一发声，四下同应，故以此比人云亦云。
• 中原有斗争，况在狄与戎：中原尚有斗争，何况边疆地区？应前“单于寇我垒”。
• 丈夫四方志，安可辞固穷：大丈夫应有四方之志，怎能因穷困而推辞责任！四方志：指为国戍边而言。固穷：坚守素志而不失气节。《论语》有“君子固穷”句。

《前出塞》第九首以慨叹军中赏罚不明、众人争功而结束全篇。擒王之功可谓大矣，有功者不言功，无功者竞邀赏，人心浇薄，公道何存？遇此等处，常人必为之大发议论，而杜甫却轻轻带过，只写役夫不忧自身不荣显而忧四方多故、中原将乱，从而圆满完成了人物性格的表现，揭示了穷兵黩武必会给国家带来致命危机的，极富政治远见的主题思想，展现了诗人对正义、气节与人生价值的思考。

首句以老兵自述切入：“从军十年余，能无分寸功”凸显战争漫长与个人价值的虚无。

次句“众人贵苟得，欲语羞雷同”刻画了在集体盲从中坚守自尊的艰难。此羞耻感正是杜甫对庸俗功名观的批判，也是对士人精神的呼唤。

“中原有斗争，况在狄与戎”将边疆战事与内地动荡并置，揭示安史之乱前后唐帝国内外交困的局势。诗人以士兵之眼看透战争本质：无论对外戍边还是对内平乱，普通人都是被时代洪流所裹挟。这种超越具体战事的宏观视角，体现了杜甫的历史洞察力。

结尾“丈夫四方志，安可辞固穷”，陡然振起，以儒家“君子固穷”的操守转化了边塞诗的悲凉基调。这里的“志”并非立功封侯的野心，而是在困境中坚守道义。杜甫借此将士兵的苦难升华为人性光辉，与“羞雷同”形成精神呼应。从功名幻灭的沉郁到固穷守志的顿挫，情感脉络贴合杜甫特有的沉郁顿挫的节奏和美学风格。

终篇征夫以第一人称总结了他从军十余年的经历，表达了对国家的忧虑和安守贫贱的气节。这不仅是个体命运的哀歌，更是一曲在时代黑暗中确认人性光辉的尊严之歌。杜甫以诗为史，以史为鉴，在冷峻的叙述中埋藏着不灭的精神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