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出塞九首·其四

〔唐〕杜甫

送徒既有长，

远戍亦有身。

生死向前去，

不劳吏怒嗔。

路逢相识人，

附书与六亲。

哀哉两决绝，

不复同苦辛。

【译注】

• 送徒既有长，远戍亦有身：押送征夫队伍有专门的官长负责，而我们这些远赴边疆的当兵的也都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送徒：指押送被征召的士兵。远戍：远赴边疆戍边者。亦有身：强调征人并非麻木的工具，同样有生命、有亲情牵挂，暗含对官吏肆意驱使征夫的不满。
• 生死向前去，不劳吏怒嗔：无论生死，我们都只能奔赴边疆，不必劳烦官吏再动怒催促。怒嗔：发怒呵斥。
• 路逢相识人，附书与六亲：路上偶遇认识的同乡，托他捎家书给家中父母等至亲。附书：托人带信。六亲：泛指所有亲人（古指父、母、兄、弟、妻、子，此处为统称）。
• 哀哉两决绝，不复同苦辛：多么悲痛啊！此别是与亲人彻底隔绝，再也不能和他们一同分担生活的艰辛了。哀哉：可悲啊，悲痛啊。两决绝：指征人与亲人双向隔绝、再无相见可能。不复同苦辛：再也无法和亲人同甘共苦，道尽了戍边征人的绝望与悲怆。

此诗以戍边士卒的口吻揭示了战争对普通士兵的摧残与个体命运的悲剧，冷峻的叙事凝聚着诗人深沉悲悯与批判。《前出塞九首》整体描绘士卒从出征到作战的全过程，此诗恰处途中转折点，以隐忍的笔触刻画战争对普通人心灵的噬食，堪称组诗中最为细腻、深刻的心理篇章。

首联“送徒既有长，远戍亦有身。”“送徒”指押送征夫，此言押送者有长官负责，而远戍之人也有自己的尊严。“亦有身”三字沉痛，暗含对漠视士卒生命的控诉。

次联“生死向前去，不劳吏怒嗔。”士卒自知踏上生死未卜之途，只能向前，押送者的呵斥显得多余。表面是麻木的顺从，实则透出极致的无奈与悲凉。

颈联“路逢相识人，附书与六亲。”这一细节突然回到士卒个体的情感世界，书信牵连着战场与家庭，激活了士卒作为“人”的温情与牵绊。

末联“哀哉两决绝，不复同苦辛。”“决绝”既是与亲人的永别，也是与过去生活的断裂。“不复同苦辛”更显残酷：往日与家人共度艰辛虽苦犹亲，如今却连这份“同苦辛”都成了奢望。哀叹之中是对战争彻底剥夺人伦的无声指控。

全诗以士卒内心独白展开，通过其感官与思绪折射出对战争的真实质感。吏之“怒嗔”与兵之“不劳”强烈对比，凸显权力压迫与个体渺小；“相识人”带来的短暂温情与“两决绝”的永恒悲剧对照，强化了诗歌的撕裂感。杜甫以高度浓缩的叙事剪裁场景在八句中完成了一个完整的情感曲线，末句如断弦之声，余痛不绝。

此诗不仅记录了历史事件，更镌刻历史褶皱中生命的颤抖。全诗无一字直言批判，却让士卒沉默的背影成为对战争最有力的质问。这种通过个体命运折射时代悲剧的视角，正是杜甫人道主义精神的最深刻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