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出塞九首·其二

〔唐〕杜甫

出门日已远，

不受徒旅欺。

骨肉恩岂断，

男儿死无时。

走马脱辔头，

手中挑青丝。

捷下万仞冈，

俯身试搴旗。

【译注】

• 出门日已远，不受徒旅欺：离家出征的日子已经很久，不再受同行旅伴的欺负。徒旅：同行旅伴。欺：受欺负、欺诈等。
• 骨肉恩岂断，男儿死无时：亲人的恩情怎能割断，但男儿为国效死随时可能发生。死无时：生死无常。
• 走马脱辔头，手中挑青丝：骑马飞奔如脱缰，手中挑弄着马缰。走马：战马疾驰。脱：脱离开。辔头：马络头。挑：挑动，摆弄。青丝：用黑色丝线编织的缰绳。
• 捷下万仞冈，俯身试搴旗：敏捷地驰下万仞高冈，俯身尝试拔取敌人的军旗。万仞冈：形容山冈极高。搴旗：指拔下、夺取敌军的旗帜。

《前出塞九首·其二》是杜甫以边塞征战为背景，深入刻画戍边士卒内心与骁勇形象的力作。此诗作于安史之乱前夕，表面上写汉唐边塞，实暗喻中央政权对边疆的过度征伐，士兵的命运成为时代苦难的缩影。

首联“出门日已远，不受徒旅欺”以平实语言道出戍卒离乡渐久、逐渐适应军旅的过程。“不受欺”既显军营生存的艰辛，也暗含个体在集体中寻得的微末尊严。

颔联“骨肉恩岂断，男儿死无时”是全诗情感的核心。前句以反问强调亲情牵绊之深，后句以“死无时”揭示战争对生命的无情吞噬，凸显儒家“忠孝难两全”的困境。

颈联“走马脱辔头，手中挑青丝”勾勒出戍卒在险境中锤炼出的敏捷与从容，动作描写充满了张力。

尾联“捷下万仞冈，俯身试搴旗”以“万仞冈”的险峻烘托行军之疾，以“试搴旗”的动作，暗示胜利背后的巨大风险，将个人勇武置于战争的阴影之下。不同于盛唐边塞诗的浪漫豪情，杜甫聚焦于普通士兵的内心描写，在“报国”与“思亲”之间撕开人性的裂缝。

“脱辔头”“挑青丝”“捷下”“俯身”等连贯动作如一组电影镜头，展现骑术高超，也暗喻命运的危机感。“日已远”延伸时间维度，“万仞冈”拓展空间险境，个体生命在广漠时空中的渺小与坚韧形成强烈对比。

诗中戍卒并非概念化的英雄，而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杜甫以人道主义视角，质疑战争对寻常生命的碾压。“男儿死无时”直接颠覆“马革裹尸”的悲壮美化，与《前出塞·其六》“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形成思想呼应。

此诗如一柄双刃剑：一面是寒光凛冽，映照战场的残酷与士兵的骁勇；一面是锈迹斑斑，镌刻着离乡之痛与血肉之躯的局限。杜甫构建起的叙事空间让读者在惊心动魄的场景中听到了历史尘埃里无数无名者的心跳与叹息。这种对战争复杂性的凝视正是杜甫“诗史”精神的精髓所在。